“四官,拿梅!”
令我怀念一辈子的烟斗客——我的父亲
父亲的一生与烟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在战乱的岁月,父亲的头部受伤,虽经抢救挽回了生命,但留下了头疼欲裂的后患。
经友人推荐,用鸦片来止痛,效果卓越,却渐渐染上了毒瘾,一发而不可收拾。
1949年后,娼妓和鸦片同时在社会上取缔,黑市上的毒品,需金条方能换取,父亲耗尽了积蓄。
不久,毒品绝迹,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叫侄儿用布条缚住手脚,硬是戒了毒。
惊喜的是,头痛的顽疾也随之而愈。父亲的健康日益恢复,卷烟成了他最亲密的朋友。
父亲喜欢安静,在我出世前夕,举家从繁华的上海迁居到宁静的苏州。
在我的记忆里,父亲烟不离嘴。
工作时父亲抽三五牌卷烟,与同行闲聊讨论时抽雪茄,在家休息则抽烟斗。
父亲钟爱烟斗,从上海回苏州休假,
总会带些烟草,自己调配、剪切,用朗姆酒喷洒后晾干收藏。
烟斗是放在一只紫檀木的首饰箱里的,首饰箱共有三层,满满地放了许多烟斗,
以木质的居多,现在想来,应该是石楠木的。
另有三支非常特别的烟斗是展示在书架上的,从未使用过,
一支是象牙的,刻有盘龙戏珠;一支是玻璃的,浅蓝色的玻璃里夹有暗红的花纹;
再一支足有一尺长,非常纤细,略弯的斗嘴看着十分脆弱。
这三支烟斗,即便父亲不在家,我也未敢触摸过。
父亲分别给常用的烟斗取了一个简洁的名字,如:梅、兰、竹、菊、春、夏、秋、冬之类。
在家里,只有我才能碰首饰箱里的烟斗,因为也只有我能分清它们的名字,正确地取斗。
这使得我比起哥哥姐姐们更胜一筹,时常为此而沾沾自喜,洋洋得意。
父亲是一位不苟言笑,满脸胡子,衣着笔挺,对子女要求严格的人。
每次回家的当晚,必定召集子女听取学习汇报。
那一刻,是我最为光鲜的一段,我学习刻苦,成绩优秀,是无可挑剔的乖孩子。
父亲叼着烟斗,一番语重心长的鼓励,每每都会使我满怀憧憬。
父亲期望我长大后能出国留学,当一名建筑设计师。
为此还特意带我去上海看当时国内最高的24层的建筑——国际饭店,当然,顺便登楼吃了一顿西餐。
现在记忆犹新的是,国际饭店西餐厅那些包围在柱子上的热带鱼缸,美轮美奂。
从窗户向下观望,人影如同蚂蚁般细小,叮当叮当的有轨电车也是悄无声息地爬行着。
父亲取出了一支雪茄,切除一小片后插入一截牙签,咬在嘴里慢慢地抽了起来,
又兴致勃勃地给我描述了美国的帝国大厦,
此刻,在我幼小的心灵里,埋下了一定要建造出胜过帝国大厦的高楼这一伟大的志向。
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唯一的一次西餐,至今再也没有踏进过西餐厅,
因为我知道,永远不会有比这次更美好的西餐了。
父亲有许多抽烟斗的同好,按照现在的说法叫斗友。
春暖花开的时节,三五好友汇聚在我家的大阳台上,喝着龙井茶,边晒太阳,边抽斗,聊着天南地北。
一天中午,开明大戏院的资方股东前来造访,父亲特意取出了一盒斗草,
方形的马口铁盒,印有鲜艳漂亮的图案,铁盒里用锡纸包裹了像墨砚模样的黑斗草,
两人愉快地抽着,交谈着,不时传出朗朗笑声。
客人临走前,赠给了父亲一支烟斗,父亲当即给取了个名:雪。因为那是支通体洁白的瓷斗。
父亲的卷烟、雪茄、烟斗和斗草之来源无外乎三处:
一是在上海远洋轮上有一位既是父亲的“粉丝”,
又是斗友的屠叔叔,每次远航归来,总会给父亲捎带一二;
二是那时在国内,凭侨汇券也可以在华侨商店(后改为友谊商店)买到一些泊来品的,
当然也有烟和草;再就是寄卖商店(也叫旧货店或调剂商店)里的二手斗了。
当然,斗草还是以父亲自己配制的为主。
父亲也有不如意的斗,这时他会以最快的速度从寄卖店转出。
父亲的一声“四官,拿梅!”,我立刻会以最高的效率准确地取出“梅”斗。
父亲会细细地审视烟斗一番,然后取出精致的麂皮草袋,解开同样也是麂皮的细带,
将斗探入袋中,用一只手在袋中摸索着装好一斗草,根本就不看一眼,
取出烟斗,手掌握住斗体,拇指扣住斗口片刻,似乎要用体温来温暖斗和草,
然后轻吸两口,用火柴点着。此时,父亲肯定是刚沏了一杯龙井茶的。
偶尔,父亲会给我讲莎士比亚,或者来两句雪莱的诗,
要不就连吐三个烟圈,一圈套着一圈,旋转着缓缓变大变淡,
紧接着便是一缕细烟射将过去,贯穿其中。那技法,我至今练不来。
父亲的压棒和通条分别是两只银质的套在手指上的小玩意,
每次用压棒前,总会先用短小的通条捣鼓一下烟草,再压平,
这过程,烟斗仍然是叼在嘴里吸着的,凭的好像就是感觉和经验。
看父亲抽斗是一种享受。叼着时威严,持着时优雅,架着时别致,尤其是点火那一刻。
父亲永远只用一根火柴点着烟斗的,先点前半根,然后移开火柴,手指上的压棒迅速舞动,
再继续点后半根,浓浓的烟雾从火红的斗口冒出,屋子里顿时弥漫着烟味。
我喜欢闻那香甜的芬芳,若在远处闻起来则更雅,淡淡的,若隐若现。
如此这般,我也算是从小就与烟斗有缘的了。
但真正将烟斗植入我心灵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。
那些事我在“烟斗村”里讲过,在这里再次引用,也好让未读过的朋友有个了解。
从英国3B烟斗说起——我的烟斗情结
我的第一支烟斗是240元的3B烟斗。
记得当时找遍了淘宝网才发现上海烟具城有卖,于是请办公室的徐小姐网购了一支。
此后又陆续添置了几支千元以上的手工斗,或许是童年的烟斗情结在作怪,
也或许我真是个烟斗村里的“贱民”,总觉得那支便宜的3B好用。
我第一次听到3B这个名字是在四十多年前杭州九溪十八涧的一个茶农的竹棚里。
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,蜿蜒的山间小路,青草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,
满山的竹林被雾笼罩着,空气是那么的湿润,鸟儿嬉戏。
父亲和赵丹先生坐在茶农的竹棚里那只别具一格的竹编小方桌前,一边喝着刚炒焙出锅的龙井,
一边侃着,我则专注地在看茶农用粗糙却又灵巧的双手炒焙着茶叶,
茶农憨笑着用杭州官话说是要给两位先生带走尝尝鲜。
那时我刚满十岁,不喝茶,更不懂茶,
只是觉得那扁扁平平的龙井绿得好看,而且发出阵阵清香。
不一会,茶叶炒焙好了,赵丹先生招呼茶农等茶叶凉了再装盒,先一起上桌喝茶。
茶农抓了一大把香榧子给我吃。茶农落座后掏出了长长的旱烟筒,竹竿铜头的那种。
父亲和赵丹先生也取出了各自的烟斗,他俩交换了烟草,用几片茶叶垫底后再装草点火。
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烟斗,原来,父亲和赵丹先生都是用的英国的3B烟斗。
于是,免不了对3B大加赞赏,父亲更是掏出了两件宝贝:套在手指上的压棒和通签,
赵丹先生的眼睛非常明亮,此时更是放出了光芒,连说“好白相,好白相”(上海话好玩、有趣的意思)。
3B这个名字就此植入了我的心灵。
父亲烟瘾很大,除了吃饭、睡觉、演出外,烟不离口。
常抽的是粗壮的雪茄,总是用小刀切除一头再插入一截火柴杆咬在嘴里;
其次抽的是听装的三五牌香烟;再其次便是烟斗了。
父亲只有在回苏休息,心情十分愉悦、放松的时候才悠闲地抽斗,
烟草也是从上海带回的黄黑两种草叶自己调配完成,
父亲会把烟叶摊平在地板上,取来母亲常喝的郎姆酒,
用嘴将酒均匀地喷洒到叶面,搅合切碎晾干后收藏和使用。
杭州回来数月,史无前例的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”轰轰烈烈地开始了,
小将们冲进我家,以雷霆万钧之势,荡涤了一切“污泥浊水”,
当然包括父亲的许多烟斗,对封资修的烟斗,除了踩还需砸。
当父亲急急忙忙从上海赶回,望着母亲整理在纸盒里的一大堆破碎解体的烟斗,
父亲脸色陡变,双手颤抖,许久才说出了两个在十年后流行的字眼:浩劫。
然后关照阿姨拿出去生煤炉吧。
我跟着阿姨下楼,下意识地挑出了一只还算成形的烟斗,
那正是一支崭新的3B斗,只是斗嘴断裂了,我将它收藏了起来。
那时我正为不翼而飞的成套中外邮票心疼不已,得此稍微弥补了心灵的伤痛。
俗话说:祸不单行。
不久,父亲便在上海被四人帮迫害致死,万念俱灰的母亲仅仅带回了父亲的一把剃须刀。
一家人没有眼泪,只剩迷茫。我也在苦难中度过了我的少年时期。
那支捡回的3B烟斗被我用剪碎的乒乓球放入香蕉水里合成的胶水粘合完整,不时会悄悄取出看上一眼。
几年后,在我登台扮演刁德一时,我居然异想天开,斗胆地篡改了革命样板戏,
叼着那支烟斗取代了卷烟,被工宣队骂了个狗血淋头,差点被踢出学校宣传队。
我终于长大了,工作了,成家了,父亲也平反昭雪了。
然而,含辛茹苦的母亲却积劳成疾,永远离开了我。
下葬的那天,十多年来积聚在胸中的多少苦痛,多少委屈一下子喷发了出来,
我嚎啕大哭,望着父亲空空如也的骨灰盒,
我小心地放入了母亲从上海带回的那把剃须刀和那支劫后余生的3B烟斗。
这就是我的烟斗情结。抽斗对诸位斗友来说是一种享受,对我则是一种深深的怀念。
是啊,有什么比深深的怀念更为沉重的呢?又有什么比深深的怀念更让人刻骨铭心的呢?
每当我想起父亲的时候,仿佛又回到了童年,脆弱的心灵便有了依傍,
那一声“四官,拿梅!”的呼唤会久久地,久久地在耳旁回荡……
哦,父亲!你是我唯一的会怀念一辈子的烟斗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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