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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-------翟嫂----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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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人內容
阿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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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數 : 531
注冊日期 : 2009-11-21
來自 : 烟斗共和国

發表主題: -------翟嫂-------   周二 8月 21, 2012 9:25 pm

翟嫂是纺织厂的挡车工,本名赵燕。短发齐耳,肤色白皙,丰满。她为了逃避“上山下乡”去黑龙江务农,装病顶牛了一阵子后,从上海下嫁了苏城一个老光棍。老光棍姓翟,独子,长她十六岁,是开厂车的司机,在小巷沿街有一间一厢的婚房,老母就住在一板之隔的楼中间(苏城普通民宅大都数的布局是三开间二楼,进门天井,左右两侧叫厢房,中间叫楼中间)。婚后翟嫂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两个业余爱好,一是喝酒,二是搓麻将赌钱。为了赌钱,不久前曾被工人纠察队(文革时期的专政组织)逮住后劳教过一年,在厂子里,同事们都叫他结格罗,意思是“赌”(“结格罗赌”是吴语中的一个词,只说前三个字是为了指向被隐去的最后一个字。又比如称黄姓为“邋遢焦(黄)”、周姓为“百格烂(皱)”,这种语言也叫“缩脚语”)。
新婚那会儿,结格罗对她很体贴,星期天晚饭后总要拉着她去观前街压马路,很以为自己讨了个漂亮的上海妹妹而得意洋洋。压马路,就是逛街的意思,夫妻俩从宫巷走进观前街左转弯,再兜到北局,进苏城最大的人民商场看看,偶尔花费一两元钱,给翟嫂买个工艺品胸针或者一块丝质手帕。那段时间,结格罗除了晚上喝一点五茄皮外,基本不出门赌,乐此不疲地享受着夫妻生活。
自从翟嫂的婆婆从纺织厂退休,托人通融,让翟嫂进了纺织厂后,三班倒上班,每天在震耳欲聋的纺织机旁来回走八个小时,回到家已是脚软力竭,有时候在睡着的状态下完成妻子的义务。结格罗渐渐觉得生活乏味了,于是,趁妻子上夜班时又叫人来家里聚赌。厢房拉起窗帘,百灵台上铺了毛钻,一赌就是通宵。
那一天,结格罗照例约了赌友晚上聚首,准九点半钟,赌友们蹑手蹑脚地上楼,穿过卧室进了厢房,在昏暗的灯光下赌兴正浓。也不知是哪个邻居塞了松香,招来了工纠队。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坏了结格罗,他想,我已经劳教过一次了,再犯可是要判刑进去了,情急之下,他打开厢房朝西的小窗,爬出窗户,站在隔壁平房的屋顶上,想躲过一劫。正听得工纠队进了厢房,吆喝着撸了台面,抄了靶子,追问三缺一时,不料脚底一滑,哗啦啦像滑滑梯似的从屋顶坠落到了石板街上,顿时人事不省。
结格罗摘除了脾脏,成了残疾。
当知青们陆续返城回家,翟嫂感到了失落。每每想起自己付出太多,几近葬送了青春年华和未来前程,如今,膝下无子,守着有气无力的老丈夫,和唠唠叨叨的婆婆,便悄然落泪。
小巷拐角处有一口四圈公井,井开得很大,四只青石井圈,井圈内壁有几处很深的凹痕,像是吊水时被麻绳长年累月勒出来的,地上铺着黄褐色的水门汀,井水充沛、清澈。这口井是翟家祖先行善开挖的,如今是家庭主妇们洗菜洗衣,嚼舌头的地方。
翟嫂的一口上海话总让那些主妇们不屑,觉得她自傲。尤其是当翟嫂的丈夫心肌梗塞去世后,更是把翟嫂说成是扫帚星,丧门神,投去莫名其妙的愤恨眼神。有时候当翟嫂去井边洗菜,她们会故意将吊桶沉底,然后猛力吊起,将水搅浑后拂袖而去。这一切,翟嫂看在眼里,听在耳中,默不作声。这倒并不是她害怕谁,实在觉得犯不着去计较。
翟嫂日复一日地照料着婆婆,直到下岗的那天。那天刚好是翟嫂四十岁的生日。她给婆婆烧了一锅红烧肉,买了些蔬菜和豆制品放进冰箱后,回了一趟上海老家。
翟嫂在家是老土,上面有个姐姐,就在翟嫂出生前,父亲去了台湾。母亲是“四类分子”,在环卫处扫街。姐姐在文革时拼命护着她逃离了狭窄的亭子间自己却被造反派轮奸,精神有些不正常,在里弄服装厂做辅助工,没有结婚,同老母相依为命。
就在翟嫂在上海呆了两天,到第三天准备回苏城的时候,里弄干部陪着区委干部来到了她家的亭子间。后面跟随着一位身穿西装,带着领带的老头。翟嫂七十一岁的老母愣了半分钟光景,哭着迎了上去,握着老头的手喊道:“是侬伐,赵元庭?”
“是我,倩,是我呀!” 赵老先生热泪盈眶,一把拉过发妻,将她紧紧地揽在了怀里。
“快叫爹爹!”赵师母望着呆若木鸡的小女儿喊道。
翟嫂微微张口,却没有发声。
“叫呀,伊是侬亲爷!” 赵师母取出手帕,边擦拭着眼泪边说。
爹爹?多么好听的两个字,多么温暖的两个字啊!可是翟嫂有生以来就从没有说过!
两位政府干部识相地默默离开了亭子间。
“快去叫侬阿姐回来。” 赵师母说道。
“哦。”翟嫂赶紧下楼,免去了尴尬。
很快,翟嫂拉着姐姐的手回了家。在姐姐的记忆中,父亲只是一身戎装的军人。
翟嫂一刻也不能耽误,必须回苏城了,因为家里有个婆婆需要她照顾。
说好明天一家人到苏州见面,临走的时候,翟嫂轻声地对他的父亲说道:“爹爹,我走了。”
“翟嫂咯爷是台湾人!”小巷沸腾了。邻居们是第一次见到翟嫂的上海家人,如今冒出了一个钱夹里都是美钞的爹爹,对生活在小巷中没见过大世面的人来说,兴奋得涨红了脸,仿佛来的不是别人,正是他们的老爸。
“翟嫂好咯哦,嫁过来仔就没有跟别人红过面孔。”
“翟嫂孝咯哦,拿阿婆服侍的好得来。”
当初翻着白眼瞧翟嫂的那些主妇们,现在一个劲地拦住翟嫂的父母说道。
昨晚,在翟嫂返苏后,他的父亲了解了两个女儿的不幸,看着当年如花似玉的妻子已是满头白发,忍不住老泪众横,声声叹息。
赵师母知道了丈夫在台湾有过妻室,还生有一个儿子,她没有责怪丈夫,只是要求丈夫帮帮小女儿。
“我会的,我会的!”赵老先生呜咽地说着。他这次随旅游团大陆游,是抱着侥幸的心里寻找他留在大陆的家人。在台湾时,他很留意报纸、电台对大陆的报导,没想到的是,他居然很快就找到了亲人,更使他出乎意料的是,这么多年来,家人不仅贫困,更是遭受了本不该经历的苦难,最使他痛心的是,大女儿精神恍惚,小女儿被生活煎熬,发妻老无所依。
赵老先生的旅程很快就要结束了,临行前,他关照翟嫂,要好好伺候婆婆,等大陆政策进一步开放,他会回来帮助家人的。
翟嫂没有接受父亲给她的美元,她不要,说给母亲留着吧。下岗后的翟嫂很快在观前街的个体服装店当了营业员,她依旧早出晚归,尽心尽力地维持着这个残缺的家。
还是在那口四圈井旁,邻居们劝翟嫂将婆婆送进养老院,自己再成个家,说是有个远房亲戚,丧妻多年,儿子也早已成了家,他是当老师的,有学问,工资又高,光给学生补习,一年就好几万的收入呢!想给翟嫂牵线搭桥。叫邻居们不解的是,翟嫂不愿意再婚,说要陪着婆婆,给她送终。
第二年,在桃花盛开的季节,翟嫂的父亲带着他的儿子来到了苏城,在工业区投资开了公司,为他儿子在台湾的公司注塑电脑接插件,还买了一套三居室的住房。同父异母的姐弟相遇,弟弟左一声“姐”右一声“姐”的呼唤,使得翟嫂重又获得了温暖。
2012年,同样也是在桃花盛开的季节,六十多岁的翟嫂开通了博客,取名:往事如烟,写下了她的第一篇博文《往事并不如烟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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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lcon94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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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冊日期 : 2011-11-11
年齡 : 41
來自 : 台灣新北市

發表主題: 回復: -------翟嫂-------   周三 8月 22, 2012 5:28 pm

拜讀........... Razz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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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atpet
公民
公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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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數 : 102
注冊日期 : 2009-11-23
來自 : 烟斗共和国

發表主題: 回復: -------翟嫂-------   周五 8月 24, 2012 5:03 pm

感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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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------翟嫂------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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